Printemps

星沉海底当窗见,雨过河源隔座看。

四大皆空(一)

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

——波德莱尔

我不会爱上任何人,偏偏有人爱上了我。我是男人,我也喜欢男人。他说他也是。当我大大咧咧地拉着他一起gv的时候,他总是羞怯地闭上眼睛。他从来不去酒吧,而我确实那里的常客。他不是纯粹的弯的,他只是爱上了我。我讨厌他爱我。一副普通的黑色眼镜,万年不变的流行款,素静的白色衬衫,柔长的手指,常年握笔磨出的突出的茧,很少说话。我喜欢他戴眼镜的样子,乖巧安详,文弱的书生气。我怕他眼镜下的那双眼睛,它们忧伤得那样惊心动魄。

第一次见面,在一个私人聚会上,很随意的聚会,他却当成穿了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装,安静而略带羞涩地坐在角落,一副禁欲的模样,面前的酒杯满着。我问x那个傻里傻气的人是谁,x告诉了我他的名字。把梦拆开便是他,可惜我很少做梦。x把我引荐给他。作为一个歌手,有时候确实需要认识一个好的填词人。聚会上大家划拳玩儿的很开心,输的唱歌或者罚酒。他接二连三的输,然后接二连三的喝酒。酒很暖身子,他把西装脱了,露出干净的白衬衫,和群魔乱舞的酒场格格不入。输了可以选择唱歌啊?我提醒他。他对我笑笑,没有说话,白灿灿的牙,一副少年模样。这个人不会是个哑巴吧。大家存心拿他取笑,合伙弄诈,他吐了一回,然后接着和大家划拳。这一次,他输在我的手下。我不忍心看他再喝,就提意替他唱歌。原本是游戏,大家都不介意。我用筷子敲着碗边儿,清唱了一首xx。歌名早已忘记,多年以后他告诉我那首歌的词是他写的。聚会结束,我给Tim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来接我,Tim是我那时的男友。等车的空档,他对我说了声谢谢,好像鼓足了莫大的勇气,之后便被x的人扶走了。x告诉我他很和气,无论怎么捉弄都不生气,因此大家聚会也愿意带着他。这次他穿西装来就是因为有人对他开玩笑这是一个很正式的酒宴……真是个呆瓜,我想着,车厢里Tim优雅的法式长吻……

过了几天我清理我家门口的木制信箱,一堆广告里夹着一张硬纸卡片,在统统扔进垃圾箱的前一秒我突然动了好奇心,看了看卡片,并不潇洒的字体,也没有华丽的语言,那是一个邀请函,他邀请我去街角咖啡店道谢。卡片上没有日期只有时间。这种古老而略带神秘的沟通方式勾起了我莫名的兴致,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欲火,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但是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(如今这可以看作是精神病的表现)。那是一家很清净的店,在街巷深处的深处,名字就叫街角,我竟然知道。褪去西装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体闲的t恤增强了少年感,让我对自己身上浮夸的布料感到一丝异样。一杯咖啡一本书,我仿佛面对着言情小说的封面。他并没有看见我来了,“对不起这里有人了”,当我坐在他的对面他如是说,见我没动,他抬起头,之后便是合书的动作和欣喜的眼神,再之后就是一句磕磕巴巴的问候。“我没想到你能来。”这个傻瓜每天都坐在咖啡店等我,从聚会结束那一天。

我们成为了朋友。成为朋友以后我们时常在一起玩儿。没有人愿意和我在大雪纷扬之时一起去公园看冰冻的湖面,除了他,没有人愿意陪我冬天不戴帽子任北风吹舞发端,除了他。那段时间他的事业顺风顺水,而我也在上升期。似乎总是冬天,我们的朋友只做了一个冬天。后来他说他想成为我的恋人。我换了一打又一打的男友,没有一个是他,我不配用眼睛说里话。

表白那天是除夕夜,我在家里煮着速冻水饺,琢磨着一会先放鞭炮还是烟花,这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。简短的三个字“我爱你”,带着颤音,伴随着零点的钟声,幻化成火树银花。“我也爱你兄弟。”我夹着电话挥舞着漏勺,听到的只有嘟嘟声。当晚我只吃了饺子,没有放鞭炮也没有放烟花。

整个春天的工安排的很满,我在录制我的新唱片,也没再见他。他是填词人,但他从未为我的歌填词。我不知道他的功力如何,是否足以让人落泪。我一直对文字的力量存有执念,就比如那张只有店名没有地址日期的卡片。 宿醉,新唱片卖得很好,一夜狂欢。头疼得难以自拔,我摇摇晃晃的来到卫生间。洗脸池的冷水喧嚣,我懒懒地擦了把脸。抬头,镜子里的人近乎陌生,我凝视着自己的脸。浓眉,混浊的眼,凹陷的人中,谈不上性感的嘴唇。我抬起手腕,轻吻,感受着与自己接吻的感觉。我忽然很想他。打开房子所有的窗,坐在地板上的蒲团上,人在风里,想象着如果自己长发就好了。酒精的作用让我拆开那一摞放在墙角长期搁置的信,他的笔迹,我认得。我从未如此清净。

我们恢复了朋友关系,尽管我知道他爱我,我不爱他,便好,朋友依旧可以做。我拉着他到夜店,去酒吧。穿最闪的衫,喝最烈的酒,调最过火的情。爱我就爱全部的我。我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出过多少洋相,我痛哭过,呕吐过,也曾喝醉摔得头破血流。受难有一种仪式感,令人着迷。他总是赴约,我从未听过一声拒绝。渐渐地他开始在污秽之地写歌,雪白的本子垫在翘起的腿上,半旧的钢笔挥动,优雅不可方物。他不时抬头看我,之后又静静地低头。自从我撕碎了他的本子,并将它挑衅地扔进酒桶,他便把歌写在衬衫上。又一次被他从在呕吐物中抱起,我抓着他的衣领,有一种撕裂它的冲动。

凌晨三点,睡意正浓,我接到了他的电话。“你可不可以,接我一下?”果断拒绝。我翻了一个身,身体在床上肆意摆成一个大字。窗外,大雨倾盆。我把电话拨了回去。他受邀参加一个午夜电台的节目,节目结束他冒着雨开车回家,车子抛锚在半路,雨却越下越大。我叫他在原地等我,将手机关机注意安全。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站在马路边屋檐下躲雨。他大半身子都被雨淋湿了,微卷的头发,让人想去抚摸。我递给他一件外套,他坚持不穿,怕把它弄脏了。威逼利诱下,他套上了外套,坐在了车子的后座上,膝盖并拢,一副局促的模样。“为什么不找一家店面等我?”“我怕你找不到我。”“……”一路无言。我把他拉到了我的家。明天还要叫拖车队,我家离他停车的地点比较近。他默然接受了我的说词,跟着我进了房子。我找了身睡衣给他,把他推进了浴室。他迅速洗完了澡,红着脸换上睡衣,接过了我递给他的热茶。“快天亮了吧。”他有些结巴。“你不困么?”“……”“快睡吧。”“唔。”“睡吧。”“怎么睡……”他问。“只有一个床,你说呢?”我倒在床上,看着他。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,我勾住他的腰。他挣扎了一下,便不再动了。我抱着他睡着了,一夜无话。 过了几日,他把洗干净的睡衣和外套还给了我,衣服送来时我不在家,他便将袋子放在了我家门口。复古的牛皮纸袋,他不忘在里面加一张纸条,“谢谢。”他说。我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。

我不知我会爱上谁,Tim重新来找我,我给了他一笔钱,他却不肯给我一个吻。空荡荡的房子过于安静,我讨厌安静,喧嚣使我复活。解开衣扣,我躺在沙发上,轻轻抚摸自己的身体。当手覆盖在额头,我发现我生病了。苦笑,闭门不出,做饭我只会用微波炉。每天都是外卖和速冻食物,我就着药片吞下,惆怅间不觉得苦。身体发冷,我便抱起枕头。我总是很喜欢拥抱。黑胶唱机传来咏叹之声,我躺在床上,仿佛仰望星空。汗水将T恤衫湿透,嗓子紧得厉害,大脑反倒外清醒。我拿起挂在墙上的吉他胡乱弹唱,琢磨新的曲目。喑哑的声音,别有一番动人之处。电话响了两下,又断了。只有他会那样打电话。我继续弹奏,不以为意。电话又响了。“我希望,自己是灰色的。”“……”我仰面躺在沙发上,满目灰黄。喜欢灰,但亦热恋黄。“你可不可以,来我家一趟?”

我被他送进了医院。躺在床上输着液,我便不愿见他。他托护士为我留下一煲汤走了,我可不会记得还他饭盒。病好了,他请我喝咖啡。他说他为我写了些歌词,不知能不能谱上曲子,接着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本子。我忽然明白了他衬衫上的那些字。我没有接过本子,他的表情有些失望。“我们先点东西吧。”我拿起桌上大大的菜单,“听说有新品,你也过来看看。” 竖起的菜单,飞快的吻。我起身低头,印上了他的唇。菜单遮住了两个人的面庞,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。“两杯Espresso,怎么样?”细白的面庞变成了绛红,“好……”他说,微颔着头。我浅笑,刚才的吻太短,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温度。摇荡着的心和颤抖的手,我没有。

他开车送我回家,我说我不想回家。他说那我们去看花吧。 漫山遍野的秋菊,明媚如画。我问他从哪里找到这个地方,他认真地说在地图上。我靠着车抽着烟,他送了一把花给我。“没摘太多,会疼的。”我将烟头熄灭于车顶,打开车门进去了。膝上的花气幽香,一路无话。我没有那个饭盒坚强,可以盛放滚烫的汤。

我喜欢昼夜颠倒的工作,夜昏沉,月比太阳好看。他总与我同行,我们一起讨论音乐并创作,在录音棚里迎接一个又一个的黎明,直到咖啡都酸掉了。灯光下他低垂的睫毛温柔而楚楚,严肃地完成着填词游戏,白衬衫的袖口染上淡淡的墨迹,细长的手指捏着笔。黑色墨水在我的瞳孔化开,竟然有些湿润了。沉寂。我仿佛看到了自己。“我不爱你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我走进录音棚试歌,他便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。

每个工作结束的清晨我们都会去一家酒店吃东西。他总是坐在一边,安静地切割着面前的食物,从不和我们嘻戏。我故意问他为什么,他只是说累了。我的朋友拿走了他的眼镜,他也不抢,只是笑着说“还我”。我把他的眼镜戴在头上,朦胧的世界,我开始好奇究竟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生气了。

周末,他请我到他家喝茶。上好的君山银针,可惜我尝不出特别之处。家里最多的是纸制品,书从桌子摞到地上,漫天手稿。他并没有雇佣保姆,他说他不喜欢他人的气息。我说我的呢?他说不一样。我问他有什么不一样?他没有回答。他没有书柜,只有书箱,摆在书柜上的书会被晒掉颜色,会疼的。一只黑胶唱机,摆放在角落,频繁地使用,显得有些陈旧,旁边堆着装着唱片箱子。我打开一只箱子,我看到了我的。他拥有全套我的cd。我笑着说要不要我给你签一个名。他慌忙掩饰,说不用了。我拿起他别在衣襟上的笔,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个明字。他的指尖微凉。

那天我们聊了很多,从政治到生活,从童年到少年。他并非不善言谈,起码在我面前。那天他穿蓝色的T恤,我告诉他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红色。他说红色太难驾驭,蓝色还可以吗?我摘下他的眼镜,抬起他的下巴。很想,吻下去。他躲开了,拿走了眼镜,说他该看不清了。暮色昏黄,他问我出去吃还是在家里。我选择了后者。他煮食物很好吃,看样子他很会照顾自己。 从他家出来已经是夜里九点了,我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酒吧。那里有很多的同类,起码可以消灭欲望。

我从不相信永恒。时代是仓促的,一切都在破坏之中。热烈的吻让我的双唇麻木,竟比不上那天的短暂仓促。酒精使我更加清醒,我抬起下巴,任由床伴留下温度。我忽然有些忧虑,我拽紧床伴的头发,快感向下。灵与肉的纷争,我宁愿选择后者。

我爱上了酒吧一个新来的酒保,窄腰宽臀,足以让我忘掉一切。他的技术很好,我开始彻夜流连于酒吧,工作则渐渐怠慢了。朋友们都不以为意,有的甚至发来了祝贺。我不知道他是否依旧在深夜不眠,参与那本不需要他守候的工作。打破了每天早晨吃早餐的习惯,我的胃变得有些难过。喝一杯名为醉生梦死的酒,我仿佛置身于天国。越快乐越堕落,越堕落越快乐,我开始为一部新剧写歌。

离开酒吧已经是凌晨三点,我乘计程车回家,发现钥匙不见了。返回酒吧去找,并没有找到,应该是落在白天去过的录音棚。那一夜我喝了很多酒。我不顾录音棚是否开门就去了那里,幸运的,灯亮着。他坐在里面,写着什么,微驼的背,瘦削的肩膀,钥匙放在他身边的柜子上。“你来了。”见我进来,他站了起来,“等你很久了,你忘了钥匙。”我伸手去接他递来的钥匙。“别……”他的动作顿住,声音越来越低,“别天天去……那里……注意……”钥匙放入了我的手心。“闭嘴。”我把他推倒在墙上。“身体……”吻,毫不留情。我控制住他的手臂,肆意侵略着他的感官。我的腿伸入他的两腿之间,将他按倒在墙面。粗暴地探开他的口腔,舌尖纠缠,他的呼吸错乱。抽干肺部的空气,我停止,倒退。津液流过他的下巴,色情而暧昧。我拿着钥匙离开了。

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,我并没有在意,应付着大小商演,我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,仿佛是王而不再是奴隶。我和酒保断绝了关系,理由是他偷了我一块表。曾经也有人这样做,但是我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竟不能忍。再一次相见是在xx街,他从书店抱着书出来,而我路过那里去买烟。他的个子没有我高,我故意将他撞个满怀。“对不起,先生。”他见是我,侧身便要离开。我拽紧他的手,他挣扎着,又碍于街上的人来人往。我拉着他知道走进了街边的小巷,阳光勾勒着他的轮廓,很美,他的耳尖红了。“你在生气吗?”我问。“没有。”“我们多少天没见面了?”“四十三天。”“……”“我要回家了。”他说着又要走。“我和你一起回家。”“我不想。”“可是我想喝茶。”“……”最终我们一起去了一家餐厅,他孩子般点了份冰淇淋,舌尖裹挟着透明的勺子,我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欣赏一幅画。沉默。

吃完了饭,天已经黑了,我提出到处走走。他没有反对,也没有答话。我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,并不像相识,而像路人。“你是哑巴吗?”路过江边,我停下问,江水深蓝,翻涌着墨色的莲花。他低着头,夜色弥漫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“……”又走了两步。“如果你在生气,那么我真的很高兴呢。”“先生。”他突然开口。“嗯?”我转身。他抬头,凝视着我的眼:“请,远离我。”他的声音颤抖。“什么?”“请远离我。”他的目光如炬,风吹散他的神情,他咬紧了嘴唇,转身扶向栏杆。澄江一片,街灯忽然亮了,水波潋滟,仿佛灌入了胸口。我乘了计程车独自离开了。“你掌心的痣,我总记得在哪里……”车上广播传来柔媚的女声,我缓缓展开右手,一颗痣赫然在目。

我惧怕毁灭,哪怕是在仓促之中。下了一夜的雨,烦闷,不知从何出来的蚊子,心烦意乱,索性不睡了。灯光一片惨白,房间寂静寂寞得可怕。我点了一支烟,尼古丁的味道微苦,大雨倾盆,忽然很想他。手指微颤,烟灰落到手背上,我拿起了电话。长久的电音。“喂…”我突然把电话挂了。烟灰烫过的地方红肿发痒,他并没有回拨。良久。我再次拨通了电话。他接了,并没有说话,听筒传来他细碎的呼吸声。“你回家了吗……”“嗯。”“有没有淋到……”“没有。”“……”“……”“你还爱我吗?”“……”“我爱你,怎么办?”“……”“我给不了你一生一世,甚至一年,一个月。你知道我不会为,任何人停……”我开始变得语无伦次。“你喝多了。”他突然打断我。“没有。”我无比果断地说。“……”“你还爱我吗?”沉默。我叹了口气,“手被烟灰烫了怎么办?”“及时用水冲,涂些清凉油……”“已经晚了……”“……”“晚安。”我挂断了电话,仰躺在床上,模糊地睡着了,伤口慢慢结疤。

大雨连下了三天,我的窗台漏水,清理工作手忙脚乱。他来帮忙,我从后面抱住他,他并不躲,我轻轻吻了吻他发红的耳朵。找工人彻底修好已经是傍晚了,结算过工钱,我问他是在家里用餐还是去外面,他说出去吧。雨后的街道微冷,水花在足下泛起,沾湿了我们的裤子,他的表情有些歉意。他的上衣没有口袋,手蜷缩在袖口。我握住他的一只手,一起放入我的口袋。他挣了一下,随即驯服。吃过了饭我们一起去看电影,看的是一部恐怖片。我买了一大桶爆米花,兀自吃着,他坐在我的左边,并不伸手来拿。我拿起一枚递到他的唇边,他有些惊讶,随后张嘴吃了,我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他的牙齿。我享受喂他的感觉,像是抚慰一只小动物。荧幕上血肉横飞,他闭上眼睛,害怕或者害羞的时候他总是习惯闭眼。

天空再次飘起了雨丝,夜色凝重,很像电影里孤独的颜色。我问他电影好看吗?他说他今晚要开着灯睡觉了。我和他冒着雨跑上公交车。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,他选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他的目光一直飘离在水做的窗外,霓虹斑驳,他的面庞五光十色。我尴尬地坐在他的身旁,像一个路人,亦或一个看客。雨下的大了,渐渐连霓虹都变得模糊。“看着我。”我说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并没有行动。“看着我。”我重复。他回头,唇轻轻触碰到我的唇。阖上眼睑,我给予他一个温柔的吻。他往后撤了一下,我睁开眼睛,他满面羞红地转过身。车窗上倒映出他浅浅的笑容,我握住他的手,把头靠在他的肩膀。我不知道自己谈过一千场恋爱抑或一场,他安静地坐在那里,天地清明。

他开始变得顽皮,比如,在我的手上画一枚戒指。我每天都给戒指上色,但始终未侵入肌骨。他清理了我冰箱里所以的速冻食物,打开我很少开启的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蔬。传统的中餐,很好吃,家的味道,太久没有。吃过了饭我们一起洗碗,他有些骄傲地说张爱玲说抓住一个男人要抓住他的胃。我笑着说张爱玲说的是一个女人抓住一个男人要抓住他的胃,你是女人吗?他愣了一下,“你觉得呢?”“试一下就知道了。”我说着趁势想搂住他的腰,他笑着躲开说别闹。洗碗变成了泼水游戏,直到衣服都湿透,他双眸明亮像住了两颗星。他望着一地的水说对不起,我说由他吧。我换了件衣服,拿了件自己的干净的衬衫给他。他拿起衣服走向卫生间了,我叫住他,“就在这换吧。”他犹豫着背对着我脱掉T恤,他很瘦,肩膀微微佝偻,穿我的衣服有些大。衬衫转瞬便穿好了,他回过身,拿过我手中的湿衣服,“我去把它们挂起来。”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着看着我便躺下了,头枕在他的腿上。他有些不自然,我扳过他的脸强迫他正视我:“我很可怕吗?”“不……”“你喜欢我哪里?”“眉毛。”“……”“雕塑得很精心。”他补充道。我拿起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脸颊:“我们是恋人,不是吗?”

又是一年秋天,枫叶染上了猩红。他对我说秋高气爽,天比别的季节高一些。我仔细观察了一下,的确如此。我们约了周末一起到广场放风筝,我们都想看风筝在更高的天上的模样。约会那天他穿的有些单薄,我问他为什么不多穿,他说一会跑起来就热了。我们在公园里的商店买了一个中号的蝴蝶风筝,虽然苍鹰之类的更适合两个男人放,但是我们都认为蝴蝶更为浪漫。

“我从小到大一直想放风筝,但是没人陪我。”他走在我的身边有些兴奋,“我也很想像风筝一样飞到天上,坐飞机,嗯,飞机太闷了。”“不怕冷吗?”“什么?”“天上。”“……”他很认真地想了想,“风筝是有线的,冷的话可以收回来。”“如果你变成了风筝。”我侧过身望着他,“我一定不会忘了收线。”“……”我们走到了一片空地上。我拿着线板,他拿着另一端。他顺着风跑着,抬高双臂,风筝腾起又落下。他的头发变得凌乱,面庞由于运动而充血。风筝终是没有飞起,他停下,气喘吁吁,汗水濡湿了他的额角,双眸蒙上一层水汽。我接过他手中的风筝,不忘调侃一句笨蛋。他嘻嘻地笑着:“你不笨你来啊。”我轻轻踢了他一脚,“我来就我来。”

许久不曾奔跑,掠鬓的风很奇妙,当风筝从我手中送出,竟生出一种梦幻般的凄迷。也许作风筝的注定是我,而线理应牵在他手里。线板在他的手中缓缓转动,风筝越飞越高。天空是银白色的,偶尔略过飞鸟。他眯起眼的样子望着天的样子煞是可爱,他问我风筝的线会不会缠住那些飞鸟的脚。“也许它们没有脚呢。”我轻声回答。

风筝飞到一定高度,我们在草坪上坐下,青草的芳香很舒服。他离开了一会,买了两个棉花糖。再后来我们躺下了,再后来我们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,他抱着线板,风筝还在空中飘着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还好没有面瘫,又摸了摸他的,同样。他被我弄醒了,睁开眼睛的瞬间柔嫩茫然,旋即笑了。“不怕感冒吗?”我笑着拉起他。

夜幕四合,星光忘乎所以,我步行送他回家。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,像少女般塞了封信给我跑开了。我没有去追,走到有路灯的地方我打开它,信上只有一句话:在有生的瞬间能遇见你,竟花光我所有的运气。

他果然还是感冒了。我拿着水果去看他,他穿着白色的睡袍开门,开门的瞬间眉目清浅,美丽得像一幅画。他见是我,走到卧室换了身衣裳。“家里有些乱,随便坐吧。”我推开沙发上的书和衣服坐下了。他微微地咳嗽着,面面颊微红,压低的呼吸絮乱,说不出的柔弱温婉,很是诱人。他从厨房端来两杯茶,茶杯刚放到几案,我便将他拉到怀里。

微红的脸更红了,他低垂着头,我企图吻他,他躲闪,“会传染的。”“不怕。”吻,他的唇很软,像一朵轻柔的柳絮。温度开始上升,我舔弄着他唇缝,撬开他的牙关。他突然推开我,身体后仰倒在沙发上,四肢瘫软,仿佛用尽了力气。他大口喘着粗气,激烈的咳嗽,下巴上布着粗暴的红痕。“不喜欢接吻吗?”我俯视着他。“喜……喜欢。”

他轻轻咬起嘴唇,我没有再逼他。“你想吃什么水果?”我问。“香蕉吧。”我留了两根香蕉在桌子上,拿起其余的水果走进厨房。他的冰箱很干净,干净到除了几颗柿子再无其他,我将水果放到里面,他兀自躺在沙发上。餐桌上放置着一盒已经打开的泡面,调料包陈列在一旁。“你中午就吃泡面吗?”“嗯……”“平时也是这样吗?”“……”他没有回答。我叹了口气:“我们订外卖吧,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?”我坐回沙发上,他已经平
静,双唇有些红肿了。我剥了香蕉给他,他接过,眉睫颤动,似乎很高兴。最终我们选择订外卖。

饭后他泡了一杯看似很苦的药,褐色的,颗粒悬漂。他皱着眉喝了下去,样子像是要哭了。我嘲笑他柔弱,一杯药而已,有那么夸张吗?他大口咂着早已准备好的白水,不置可否的看着我。我拿起他的杯子,喝掉了剩下的药汤。酸涩的苦味充斥着口腔,异常艰辛的味道,我不禁吐了吐舌头。于是他在一旁笑了,很开心的样子,咳嗽声甚至说得上动听,于是我又想吻他了。

之后我们一起下棋,感冒药自带催眠功能,我连赢了他两把。重摆棋盘,他的车走了横线。“困了就睡吧。”我说。他笑笑,说没事。“那就不下棋了。”我走进厨房洗碗,他歪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太久没做这项工作,我的手法很是生疏,当我用水冲洗了三遍确定这些白色的瓷器干净了之后,他已经睡着了。

安静地,他躺在那里,素洁的手臂低垂,胸间颤抖,一呼一吸,他甚至忘了摘眼镜。我摘掉他的眼镜,泛青的眼圈仿佛两片薄纸。我轻轻将他抱起,尽量不把他弄醒。他卧室的床上有两个枕头,一个横斜一个竖着。被子叠得匆匆,方块状,很厚。我把他放在床上,盖上被子,抽过一条枕头躺在他的身旁。我侧身望着他,久久地,随着他的频率一呼一吸。突然他侧过身搂住我,我仿佛知道了那多出来的枕头的用意。

寂静又寂静的,我也渐渐地睡着了。当我醒来日光已经偏西即将泯灭了,水一样的夜色开始沸腾。他兀自未醒,抱着我的手臂并没有松,腿甚至也盘了上来,像一只树袋熊。我伸出手臂揉了揉眼睛,却不小心将他弄醒。他带着困意,慵懒,迷惑又魅惑地,低声叫我的名字,“明明?”